吃了“減肥神藥”連吐3天去急診 記者調查濫用處方藥減肥現象
“因為自控力一般，想短期快速瘦下來，決定自己打藥試試”“想減肥，了解到一個好東西，隨便吃躺著就能瘦”“口服司美，一個月掉了13斤，好爽”“打了15針，瘦了快40斤，繼續加油”……在社交平臺上，有大量“減肥神藥”的傳說。《法治日報》記者了解到，這些“神藥”實際上是司美格魯肽、替西帕肽(又名替爾泊肽)等處方藥。
有醫務人員告訴記者，司美格魯肽、替西帕肽等在臨床上有明確的適應證和禁忌證，不僅需要醫生開具處方，而且即便是體重超重人群，在就診時也需要經過嚴格的診斷評估，才可能獲準用藥，絕非所有人都可以隨意嘗試的“減肥神藥”。
為何處方藥成了“隨便吃、能躺瘦”的“減肥神藥”?實踐中，上述處方藥是否真的可以隨意獲取?又該如何依法開展打擊治理?
隨意用藥風險極大
“千萬千萬不要隨便打司美格魯肽!”這是四川女生小芝在慘痛經歷后得出的結論。
一年多以前，小芝因工作壓力大，每天回到家都瘋狂吃東西，一個月不到胖了十幾斤。因為工作有上鏡需求，在朋友推薦下，她在線上平臺購買了司美格魯肽注射液。打了第一針后，她立刻感到了強烈的不適。“整個人一直想吐、惡心，而且渾身毫無力氣，一口飯都吃不下，吃進去任何東西都會立馬吐出來。也沒法睡覺，躺下就難受，我那兩天是在沙發上坐著睡的。嚴重的時候，整個人手腳都動不了，嘴也說不出話來。”
一周后，小芝雖然瘦了8斤，但整個人面黃肌瘦，見過她的人都對她的健康狀況充滿了擔憂。后來實在撐不下去了，小芝去了醫院，醫生告訴她，司美格魯肽非糖尿病患者不能打，尤其小芝是低血糖，打了之后身體會有嚴重不良反應，只能通過多喝水、多運動提高代謝盡快把身體中的藥物排出去。
小芝的經歷并非個例。在社交平臺上，不少人把司美格魯肽、替西帕肽等處方藥奉為“減肥神藥”，有人在毫不了解藥物適應證和禁忌證的情況下隨意用藥，導致健康受損。
來自河北唐山的郭女士今年31歲，身高1.63米，體重常年在120斤上下浮動。一直很想成為“骨感美女”的她，在刷帖時了解到司美格魯肽對減肥有“奇效”。于是，今年3月，她通過一自稱“日本代購”的網友，以398元購買了大劑量的7mg×10粒的司美格魯肽片劑。結果她只吃了一粒，就連吐了3天，去急診又輸液又打針，身體才慢慢好轉。急診醫生了解情況后當場訓斥她：“過量服用會對身體造成嚴重損害!”
北京某三甲醫院一名普外科醫生介紹，目前司美格魯肽和替西帕肽作為處方藥，都有嚴格的處方開具規定，只有確診2型糖尿病的患者才可以開具。即使是“減重版”司美格魯肽，其開具和使用也是非常嚴格的，藥物使用要求應針對體重指數BMI大于30(比如身高1.75m、體重95kg)的肥胖人群，或者體重指數BMI在27.5到30之間，但同時具有一種或以上超重相關合并癥(例如高脂血癥、高血壓、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以及心血管疾病等)的人群。
線上線下都能買到
為驗證上述處方藥是否能隨意獲取，記者近日走訪了北京市多家三甲醫院。
在北京市海淀區某三甲醫院，當記者闡明來意后，門診醫生立刻回復道：“我們這開不了，只有確診糖尿病才能開，你去把號退了吧。”而在另一家三甲醫院，門診醫生雖拒絕，但表示可以出具外購處方，記者去醫院附近的藥店出示后就能購買。在咨詢了“是否有甲狀腺方面的問題”“血糖是否正常”等問題后，醫生拿出一沓已經打印開具好的外購處方，抽出一張，將上面的“病情及診斷”一欄已有信息“2型糖尿病”直接用筆劃掉，改成了“體重增加”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這張外購處方就是一張約A5紙張大小的普通打印紙，上面除醫生簽名外，沒有任何蓋章、水印等防偽標識，甚至有些字跡因為打印機缺墨而模糊不清。
有了醫生開具的處方后，記者在藥店購買司美格魯肽“暢通無阻”，甚至在一些藥店可以不按照處方顯示劑量買藥。
一位長期使用司美格魯肽注射液的受訪者告訴記者，有時就算沒有正規醫院處方，藥店處方醫師簡單詢問個人情況后也可以購買司美格魯肽。
而在線上買藥平臺，想獲取處方藥也并不難。在某線上買藥平臺檢索相關藥品后，同城和外地都有多家藥店可配送司美格魯肽注射液等藥品。記者隨機點進一家店鋪，選中7mg規格699元的司美格魯肽片后，顯示需添加處方藥問診信息。填寫時，該藥品對應確診疾病已自動顯示“2型糖尿病”，記者點擊確認并提交問診信息后，平臺未作進一步核驗即通過了處方認證環節，隨后便可以付款購買。
社交平臺肆意引流
記者調查發現，在社交平臺上存在著大量以“減肥經驗帖”做包裝的引流帖，一旦有人留言詢問藥品來源，博主就會推薦某藥商的私人聯系方式，將人引向私下交易。還有不少帖子以“效力更強”等為由，強推日本版本、英國版本等境外版本的司美格魯肽，孟加拉國版本、日本版本的替西帕肽等，宣稱“靠譜代購”“直郵”“買多了便宜賣”等。
例如，一則帖文“瘦是瘦了，體重一直掉……”配圖是一張自己正在肚臍附近注射針劑的畫面，文案中帶有“替西”的標簽。
記者私信該博主后，對方很快發來一個賬號，稱“之前他們有實體店鋪的，現在關了，可以加V聯系”。記者添加對方為好友后，對方立刻甩來一張價目表，上面寫著各種版本的替西帕肽，從一盒一針2.5mg283元到15mg3080元不等。
在一則“記錄口服司美第一天，身高158，空腹體重63.45kg”的帖子下方，記者留言詢問“哪里可以買到”，一天時間內有7名網友私信提供渠道。他們有的稱是做日本代購的，可以長期供應日本版本司美格魯肽，還有的稱自己買多了，表示可以一起“分享”。
記者隨機添加了3名“藥販”的聯系方式。溝通過程中，記者明確表明自己是第一次用藥，沒有進行過任何相關檢查，但對方都表示可以直接用藥，沒有副作用。只有一名“藥販”稱可以先從小劑量3mg版本吃起，剩下兩名則強烈建議記者想瘦得快就要買大劑量的，推薦7mg甚至14mg版本。
有的“藥販”還提出可以“走平臺”，隨即將記者想要下單的藥品在二手交易平臺上設置了鏈接——商品沒有任何文字描述，只有一張藥品價格截圖。而在該賬號店鋪內，點開商品評價可以看到，已售出商品中有不少都以這種形式呈現。
這種“個人藥販”賣的藥本身就可能存在問題。
記者聯系到一名藥商“依依”，看到她朋友圈中發的全是“燃脂咖啡”“燃脂豆”等減肥食品，于是提出疑問。“依依”回復稱，是因為司美價格有點高，所以不太主推。緊接著，她發來一系列該產品的介紹，稱這是英國進口純植物提取的、零不良反應、減重效果優于注射類司美1.2倍。在其介紹中，產品包裝盒上的“CXUNN”是英國首富出資12億美元打造的實驗室，專門做相關科研。
記者在網站上檢索“CXUNN”，并無任何“英國實驗室”等新聞信息。但在某社交平臺上，“CXUNN”詞條歸屬于“初尋××品牌官方”的賬號，目前該賬號最新內容都在賣課，稱688元招代理賺錢。
在調查過程中，一則消息頻頻出現在記者的社交平臺首頁——減肥新藥“瑪仕度肽”即將上市……瑪士度肽在這些帖子里被稱為“減肥藥界的愛馬仕”，因為“比其他藥效果更好，副作用更小”。相關帖子下方已有不少網友躍躍欲試，靜待藥品上市就“試水”。
對此，受訪業內專家表示：“目前該藥品仍在臨床試驗階段，即使上市了也會有明確的適應證和禁忌證。要警惕把藥品奉為‘減肥秘方’‘減肥神藥’的情況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水軍推波助瀾行為。”
據了解，目前在我國獲批上市的司美格魯肽有“降糖版”和“減重版”兩種。“減重版”適用于在飲食控制、體力活動增加基礎上的成人長期體重管理。“降糖版”則適用于2型糖尿病患者的治療，不用于減重治療。替西帕肽適用于在飲食控制和運動基礎上，接受二甲雙胍等藥物治療血糖仍控制不佳的成人2型糖尿病患者。
北京某三甲醫院一名普外科醫生介紹，使用司美格魯肽后，部分人群會出現胃腸道不適癥狀，如惡心、嘔吐、腹瀉，以及腹脹感等。如果在不符合用藥條件的情況下隨意使用甚至濫用，可能導致胰腺炎、甲狀腺髓樣癌等嚴重后果。
該醫生表示，如果確有必要通過注射司美格魯肽減重(目前我國減重版僅有注射液)，第一個月只能每周注射0.25mg，注射之后還應該到醫院對體脂率、肌肉含量、血糖血脂等進行檢測，如果效果不好或者已經影響身體指標，建議立刻停藥。
記者在走訪醫院過程中，還遇到了醫生直接門診開藥的情況。在北京市某三甲醫院，在記者說出“想快速減肥”后，醫生在明知記者體重不超重(BMI21.6，在正常范圍內)且沒有經過任何前置檢查的情況下，直接同意開方，其間只簡單詢問了“有無甲狀腺髓樣癌的病史或家族史”“有沒有2型多發性神經瘤”等問題。在記者一一回答問題后，醫生隨即開具了處方，臨床診斷結果為“體重異常增加”，藥方為司美格魯肽注射液[3ml(1.34mg/ml)預充式]一支，用法：每次1mg皮下注射，每周一次。醫生同時還開了配合使用的針頭，總計758.28元。
之后，記者順利繳費并拿到了藥品，醫生還手把手教記者該如何注射，特別強調“一定要避開肚臍一拳范圍內的位置”“拔針后再松開注射按鈕，避免血液回流”等。
